试想南海的月夜,波光被揉碎成万千银片。一个采珠人伏在船头,恍惚间见水下有蓝发飘散如海藻,继而是一双哀愁胜于人间一切女子的眼眸。水面下浮起一团幽蓝,像被月光浸透的丝绸,缓缓撑开。靠着船舷俯身,只见一张脸缓缓浮升:额骨削薄,睫羽挂着细小珠串,随呼吸叮当作响。它睁眼,瞳仁是两枚倒置的残月,映出采珠人扭曲的倒影。它没有鱼尾,只有腰腹以下覆着细鳞,鳞缝间漏出银丝,一端缠在它指间,一端没入黑水——原来所谓“潜织鲛绡”,就是把月光搓成线,再把影子织进浪里。
如此月华如练的夜晚,独坐舟中、渡向深海的采珠人,忽见从远处礁石一个身影泅泳而来,近之,乃一女子,腰以下覆鳞如银,正低头织就一匹轻绡,那绡在月光下几乎透明,海浪声里夹杂着它压抑的啜泣。方欲问之,它却纵身入海离去,只留下几粒圆润的海珠在船头凹处滚动。那海珠离水即硬,滚到采珠人掌心,竟如一枚小指大的中空银球,内壁浮着极淡的山水,那是缥缈的远山远水,远在世界的另一处,春水涨满,像无数面碎镜。——这个虚构的场景,可能更接近古人心中真实的信仰。
鲛人的眼泪结晶为珠,这个意象的美与痛楚,几乎道尽了东方美学的核心:将苦难转化为可堪欣赏的对象,在残忍中提炼出诗意。那些被描绘为“其眼能泣珠”的生物,何尝不是人类自身的隐喻?我们在痛苦中创造,在悲伤中孕育价值,每一滴泪都可能是凝结的智慧与艺术。鲛人的织绩不曾因栖身大海而废弃,恰如人类文明哪怕在最黑暗的时期也延续着创造的火种。
夜深如海,在一个个深宵写作,我常常感觉,自己也如同置身于寂静无声的海底。大海,一个不停摆动着的生命的摇篮,以一种广阔的形态联结着一切:海底的森林,枝枝叶叶,海莴苣,硕大的苔藓,奇异的花和种子,茂密的缠结,空穴和粉红的草皮,五彩斑斓,浅灰和碧绿,紫色,白色,金黄,光穿透海水的游戏,无声的海底生物在岩石、珊瑚、海绵、海草和激流之间自由游弋……而我身为鲛人,在这一切之下织布,瞳孔里晃着碎银,鲛绡轻得能兜住人的影子,却重得能拖住整个大海的浪。
等到行文将尽时,水下忽传裂帛声。猛地收线,银丝割破月光,海面浮起一道血痕——是我自己的。血珠凝成赤色小珠,像把火种囚在水晶。将血珠按进最后一个句号,水波立刻分开,露出一条深黑的缝。终于写完了,当鲛人合眼,银丝寸寸断裂,像一场无声的雪崩。等到浪缝愈合,月色重新变得残缺。
月升中天,潮水漫上沙滩又退去,仿佛千百年来就这样往复不息。深海中的织者,夜复一夜,把那些丢在岸上的故事,全收作纬线,缝进浪的水纹蓝布里,让每一道返航的帆,都拖着一条看不见的归路。珠是泪的凝结,她其实并不期待一颗被浪卷上岸的珍珠,也不在乎珠是否价值连城,因为,她并非在织绡,而是在织月光,书写即是在泣,却不为任何人,只为海本身。每颗珍珠都曾是一滴眼泪,每个美丽传说都源自人类心灵深处的真实悸动。南海之水有鲛人,人心深处何尝没有一片无法丈量的情感之海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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